赵闲闲

赵闲闲本好书，以其名重也，人多求之。公甚以为苦，尝于礼部厅壁上榜云：“当职系三品官，为人书扇而失体，请诸人知。”既致仕，于宅门首书曰：“老汉不写字。”然燕居无客，未尝不抄书，相识辈强请，亦不能拒。若夫其心不喜者，虽恳求竟不得也。雷希颜得其书最多，凡有求，未尝拒。盖公颇惮雷，且雷善求其书。时或邀公食后，出古人墨迹使观之，又出佳砚、精纸、名墨在前，或饮以一二杯，待公有书兴，行纸落笔，俄顷数幅。雷旁观称叹，凡一点一画，必曰：“此颜平原也！此米元章也！”公既喜，遂书不倦。又雷与屏山皆不工书，赵公尝笑之曰：“希颜堂堂如此，而写如此字！”一日在礼部，适公为王从之书，末云：“某月日为从之天下士书。”髯雷在侧，笑其不工也，阖坐大噱。又一日，雷得郭恕先篆数幅，甚珍之，以示赵公。公亦喜。雷因求跋尾。公跋云：“恕先篆不减唐人，然迄宋百余年，不经诸名士发扬，此一反；雷希颜而趣售之，其鉴裁如此，然其书不减李屏山，此一反。”后数日，公婿张履求书，余亦在坐，公跋其尾云：“年月日，微雨中，为张倩书，雷希颜欲以恕先篆相易。”雷愕然，公徐曰：“刘京叔不可，乃止。”又王武叔出馆补外，未赴甚贫。会五月麦熟，将出京求济于交友辈，持素纨扇数十，谐公求书。公拒之。武叔素嗜酒不检，既出公门，大叫呼去。公闻而遽召，为书之，然每一扇头，但书古诗一联，有曰“黄花入麦稀”者，有曰“麦天晨气润”者，有曰“麦陇风来饼饵香”者，盖嘲王求麦也。然王竟以其书多所获。又一日，公在礼部，白枢判文举诸人邀公饮丹阳观。公将往，先请诸人曰：“吾今往，但不写字耳，如求字者，是吾儿！”文举曰：“先生年德俱高，某等真儿也”公笑，又为书之。
本文选自刘祁的《归潜志》,是一篇记写名人韵事的力作。作品中的主人公赵闲闲官居三品，以写得一手好字而名重当时。岂料好事多磨，踵门求字者竟拒之不绝。这情景颇似文与可之画墨竹，赵闲闲也因善书法而生出许多烦恼。这篇小说的作者巧妙地抓住个中的一些趣闻乐事，以惜墨如金的笔触，在淡泊无奇中不仅记叙了赵闲闲这样一个很有特色的人物，并通过对赵闲闲这个人物的记叙，表现了作者轻权贵、乐清贫的思想。特别是文章的最后一段，当枢判白文举等人请赵闲闲喝酒时，他来者不拒，欣然赴邀，所畏者是为人题字。于是，行前他将诸人请来说：“吾今往，但不写字耳，如求字者，是吾儿！”读来令人喷饭。
赵闲闲为官，习文、工书，但作者却去其繁扼其要，紧紧把握往赵闲闲工于书、名于书的一个侧面，在短短数百字的篇幅中，使人物跃然纸上，不愧为记写名人韵事中的一篇范作。赵闲闲官居三品，但在等级森严的封建官场中，他却常常受到求字者所累，以至不得已竟于礼部厅壁上帖出一纸告示，以申明自己是当朝的三品官，不能因“为人书扇而失体”。这真是一桩难以想见的奇事。但示之、誓之，登门求字者却仍是无所顾忌，屡拒而不绝，如雷希颜求字，如白文鼗等人求字，或出名帖，或呈“四宝”,或设酒摆宴，弄得赵闲闲只得“遂书不倦”、“又为书之”。更有甚者，遇上王武叔求字，虽极尽嘲之、讽之，以泄内心不满，但字还是写了。求字者也并非每求必得。虽极言恳求，也还有一无所获、失望而归者。这便是赵闲闲，而不是他人。苦于为人书，却又乐在为人书。为人书时，赵闲闲既能品佳酿、赏名墨，又能听到“此颜平原也！此米元章也！”之类的奉承话，使虚荣心得到满足。当兴之所至、笔走龙蛇时，还常常以字打趣人，诙谐幽默，有时竟令人瞠目结舌、啼笑皆非。如其婿求字，便是其中一段颇为精采的描写，使读者不难窥知赵闲闲性格中的另一个侧面。文章短小而精练，语无拖沓，情无矫饰，记人写事妙在天然趣成，颇得为文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