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道

明道知金华县，有人借宅居者，偶发地，得钱窖千余缗。其主人至，曰：“吾所藏也。”客曰：“吾所藏也。”遂至讼，二人争不已。明道问主人曰：“汝藏此钱几何时？”曰：“久矣！ 自建宅时，即藏此钱在地矣。”“汝借宅几何时？”曰：“三年。”明道乃取其钱，尽以钱文类之。明道既验其钱文，乃谓客曰：“此主人钱也。”客争之曰：“某之钱。”明道曰：“汝尚敢言！汝借宅才三年，吾遍视其钱文， 皆久远年号，无近岁一钱，何谓汝所藏也？”其人遂服。
本篇选自《北窗炙輠》。作者施德操命途多舛，终身病废，从未婚宦，坎坷而死，行事无所表现，然志于史事，慕前辈盛德，严于治学，人称“持正先生”。其学术思想推重孟子，尝著《孟子发题》,后收入郎晔编《横浦集》卷末。《北窗炙輠》共二卷，《四库全书》著录作《北窗炙輠录》,倪氏《宋志补》亦同。书名取义于战国淳于髡之典故。髡学行高深，《史记·孟荀列传》有“谈天衍，雕龙奭，炙毂过髡”句。过字作輠。輠者，古代大车轮轴盛膏油的器具，用火薰炙，火尽，油膏仍流滴不止，以此喻淳于髡才智渊博、言辞不穷。施德操取以名其书，意在言是书所记值得反复玩味和深思。本篇叙述的明道审案故事可为佐证。明道即程颢，字伯淳，洛阳人，北宋著名的理学家。与其弟程颐合称“二程”。明道审案的故事散见于史书杂记。本篇所记客主争钱一案，并不复杂，但其细事末节却常为一般人所忽略。明道分别听取了宅主和房客的说词之后，迅即得出了正确的判断，致使“其人遂服”,其原因是这位理学家运用了逻辑推理办理这桩公案。诉讼原委是：有一个人租借了别人的宅院，偶然掘地，得钱千余缗。宅院主人至，说：“钱是我藏的。”房客说：“钱是我藏的。”两人争执不下，要你判断。其实，只要查明借宅的时间和钱文上的年号，钱是谁藏的就清楚了。案情明白之后，好象平淡无奇，但是要判明案情，却必须收集证据，然后从案件的具体事理上加以推论，从而得出正确的判断。在这里，有一些对判断案情具有重要意义的细事末节，却常为一般人所忽略。明道断案就紧紧抓住查验钱文年号这个关键，令人将钱取来，以年份分类，结果“遍视其钱文，皆久远年号，无近岁一钱”,而房客借宅才三年，显然钱是宅主所藏。逻辑推理在这里起了关键作用。
宋代有些重要的正统文学家不太重视文言小说。北宋文坛领袖欧阳修，情诗艳词也没有少写，对小说却不感兴趣。但是，一些文学修养很高的文人一动笔，便出手不凡，其笔记小说或史料杂录，均能见其功力。本篇作者施德操终生志于史事，严于治学，其才力高深，用词精当，具有《史记》遗范，堪称大家手笔。当然，文言小说也有一定的局限性，它不能象白话小说那样作长篇的尝试，但是它却具有永久的魅力。文言小说通常都有千锤百炼、精雕细琢、含义丰富的共同特点，经得起人们的反复玩味，是白话小说很难取代的。因此，在中国文学史上，具有独特风貌的文言小说占有重要地位，象《明道》这类篇幅简短的纪实体小品也不容忽视。至于对本篇所显示的我国古代逻辑推理水平，更应给予积极评价。目前世界流行的“推理小说”,追根溯源，唐宋传奇小说中即可找到雏型。